Bei Dao Interview
美西《星島日報〉〉記者黃偉江三藩市報道
在空中與北島的對話
中國當代朦朧詩歌的代表性詩人北島將於7 月29 日 (周日)下午2 :00 , 應舊金山中華文化中心邀請,舉行詩誦會(中英文)。我馬上擬定了採訪提綱,時間很短,正趕上北島搬家,我的提問只好通過電郵,請他在趕回加州的飛機上作答了。我在地上,他在雲端,或許,北島的答案會更加超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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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島接受星島日報記者黃偉江先生訪問全文
Interview in English by Singtao reporter David Huang
Reviews from the audience
北島是一代中國青年的精神領袖。他早期的詩歌中具有強烈的懷疑和叛逆精神,在他的詩歌中,人們見到的是一個內心充滿痛苦和不安,熱血激昂,具有社會責任感和正義感,正在努力擺脫黑暗,四處尋找光明的青年形像。面對中國七十年代「文革」前後紛亂荒誕的社會現實,他有時感覺到苦悶和迷惘,「一切都是命運 / 一切都是煙雲《一切》」,在他的成名代表作《回答》中,他寫出了充滿激憤唾棄和理想追尋的響亮詩句──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。」這兩句詩和另一位朦朧詩代表詩人顧城的「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/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」兩句成為了一代青年人的精神寫真。直到今天,這四行詩還是在中國當代青年中傳誦最廣,影響最大的新詩名句。清醒的思辨與直覺思維產生的隱喻、象徵意象相結合,是北島詩顯著的藝術特徵,具有高度概括力的悖論式警句,造成了北島詩獨有的振聾發聵的藝術力量。
北島,原名趙振開,祖籍浙江湖州,1949 年生於北京。1969 年當建築工人,後在某公司工作。1978 年前後,他和詩人芒克創辦《今天》,成為朦朧詩歌的代表性詩人。1989 年4 月,北島離開祖國,先後在德國、挪威、瑞典、丹麥、荷蘭、法國、美國等國家居住。北島曾著有多種詩集,作品被譯成二十餘種文字,先後獲瑞典筆會文學獎、美國西部筆會中心自由寫作獎、古根海姆獎學金等,並被選為美國文學藝術院終身榮譽院士。
北島現任教於加利福尼亞州大衛斯大學。 他的詩歌創作開始於十年動亂後期,反映了從迷惘到覺醒的一代青年的心聲,十年動亂的荒誕現實,造成了詩人獨特的「冷抒情」的方式——出奇的冷靜和深刻的思辨性。他在冷靜的觀察中,發現了「那從蠅眼中分裂的世界」如何造成人的價值的全面崩潰、人性的扭曲和異化。他想「通過作品建立一個自己的世界,這是一個真誠而獨特的世界,正直的世界,正義和人性的世界。」在這個世界中,北島建立了自己的「理性法庭」,以理性和人性為準繩,重新確定人的價值,恢復人的本性;悼念烈士,審判劊子手;嘲諷怪異和異化的世界,反思歷史和現實;呼喚人性的富貴,尋找「生命的湖」和「紅帆船」。
著有詩集《北島詩選》、《太陽城劄記》、《北島與顧城詩選》,中短篇小說集《波動》,譯著詩集《現代北歐詩選》,散文集《失敗之書》,《時間的玫瑰》。 代表詩作:《回答》、《一切》等。
以下訪談北島簡稱北,記者簡稱記。
記:您曾經針對美國當代的詩歌有這樣一種評價:「詩歌正在成為中產階級的飯後甜點,是種大腦遊戲,和心靈無關。」 而這種詩歌的題材和體裁與美國的流行說唱音樂緊密的結合在一起,並在年輕人之間廣為傳誦,您如何看待這樣的形式?在一個這樣的大背景下,心靈的遊戲在哪里?
北:我對說唱音樂(又譯成繞舌音樂)所知甚少。就總體而言,詩歌與音樂畢竟是兩回事,雖兩者相近,甚至有的詩人與歌手兼于一身,比如,美國六七十年代的歌手鮑普? 狄蘭,就是個重要的詩人。詩歌與音樂的根本區別是媒介不同,詩歌訴諸的是語言,音樂訴諸的是曲調。說唱音樂雖更多地借助語言,而這種語言是外向的,即興的,針砭時弊的;詩歌語言則完全不同,那是內向的、隱密的,往往處於現實之上或之外。
記:詩人和詩, 哪個更加有趣一點?
北:很難用有趣無趣來談論詩歌與詩人。這恐怕是一個離詩歌與詩人最遠的標準。
記:您早期的詩似乎充滿了叛逆和憤怒,近期的散文和詩歌則偏向滄桑和沉靜,創作是不是一個非常個人的行為?有溝通的必要嗎?
北:因文體而異,詩歌與散文的內涵往往不同,不一定有可比性。文學當然需要溝通,但溝通的方式不同。進一步而言,詩歌與散文的溝通方式就大相徑庭:如果說詩歌是獨木橋的話,那麼散文就是陽關道。
記:您曾經說過「我一無所有的漂流,中文是我唯一的行李」,三藩市中華文化中心一直致力於探討在全球遷徙和流動的大背景下,文化認同以及文化歸屬的問題,在國外的多年漂流,對您的思維和創作有什麼樣的影響,對於疆土和故鄉的概念有沒有任何的變化?您如何看待象您女兒這樣一代的世界公民?
北:你把我的兩句話並成一句,這可有點兒危險。說到文化認同,那是一個隨著地平線的擴展而不斷變化的概念。我們是被放逐的一代。從青少年時期就上山下鄉,遠走高飛。從那時起,家就不再是家了。後來越走越遠,遠到回不了家,甚至不再想回家了。這正好與世界範圍的大遷徙的潮流相匯合。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漂泊,我從無家可歸到四海為家,具有某種宿命的意味。我女兒繼承了我漂泊的命運,穿行于多種文化之間,有著不同於多數同齡人的視野。年幼時我為她擔心,如今為她驕傲,因為她已翅膀硬了,能在飛翔中把握危險中的平衡。
記:您也談到喜歡美國的爵士樂,嚮往30 年代的美國,現在在聽什麼,嚮往什麼?
北:我仍喜歡爵士樂,但聽的比以前少了。現在主要聽古典音樂,越來越喜歡的是獨奏,那有如心靈之間的對話。
記:您在最新的書中聊到許多國家的詩人,並與他們結下了一種超越語言的友誼,作為詩歌這樣如此依賴語言環境的創作形式,我們的溝通是否可以達到淩駕於語言之上的一種交流和溝通?如何做到?
北:友誼歸友誼,而詩歌必須借助翻譯。這正是聖經中所說的巴別塔倒塌所展示的人類交流的困境。
記:中國還需要詩歌嗎?當下的中國,最需要怎樣的詩人?在美華人,誰需要詩?需要什麼樣的詩?
北:人類只要存在下去,就需要詩歌。詩歌是一個民族的精神命脈,沒有詩歌,生如行屍走肉。遺憾的是,像中國這樣的詩歌古國,如今已經淪落。我並不指望人人都讀詩,但至少要懂得詩歌在民族精神中的重要性。
記:國內電視宗藝節目上的頌詩與您書中詩歌節上的頌詩有什麼不同?
北:我想你指的詩歌朗誦的方式。我沒看過你說那種朗誦,但我相信一定是矯柔造作的,和如今大多數流行歌曲的格調差不多。在詩歌節上每個詩人的朗誦方式因人而異,但極少矯柔造作。
記:面對商業化浪潮,詩人該扮演什麼角色?
北:無論在什麼樣的壓力下,詩人應堅守詩人的立場和崗位,這是起碼的職業道德。如果讓詩人經商,讓商人寫詩,這豈不亂了套。
記:在失敗之書裏,很多都談到你與一些詩人朋友的交往,在你的好朋友當中,有不懂詩的朋友嗎?你與他們如何相處?
北:我的朋友三教九流,不懂詩的占大多數。人的交往有很多不同層面,用不著非得跟懂詩的人在一起。
記:不少帶著光環來美定居的中文作家,開始的時候感到很失落。後來,有些回流了,有些麻木了,有些固守在狹窄的化文圈子裏,以專欄作家的面目視人。但最啈終都是一種無奈的選擇。對他們,你有何建議?
北:(無言以對。)
記:大家都很關心你在海外的日子,能介紹一下你十多年的人生旅途,最關鍵的轉捩點?在理想與現實之間,你何去何從?
北:自1989 年離開中國,我先在歐洲六個國家住過,1993 年搬到美國,在不同的大學教書,先教中文和中國文學,從1999 年起用英文教創作課。我1995 年在加州定居,陪女兒讀書,直到她上大學。4 年前我再次結婚,晚年得子,轉眼兒子已兩歲半了。不久前,我得到香港中文大學的教職,很快將搬到香港,與家人團聚。1989 年是中國也是我人生的轉捩點,是我漂泊生涯的開始。在海外首先要養家糊口,我想這來自現實的壓力每個人都深有體會。在這一點上,我算是很幸運的了,一直堅持寫作。
記:二十年多過去了,中國的讀者群體發生了根本的變化,請談談你是怎樣看的?
北:隨著時間的推移,讀者群自然會發生變化。遺憾的是,如今的商業化網路化,造就了一批趣味粗俗的作家以及相應的讀者群。一個好的作家是不應跟著讀者走的。
記:你在四年裏住過七個國家,搬家十五次,「我得感謝這些年的漂泊,使我遠離中心,脫離浮躁,讓生命真正沉潛下來。」面對漂泊的瑣碎的生活,你得到了什麼?失去了什麼?
北:很難想像,若沒有這些年的漂泊,我能在國內浮躁的大環境中獨善其身。我大概沒有這樣的定力。看看我在國內的大多數同行,我真的感到慶倖。遠走天涯,走一條艱難的路,首先要戰勝的是自己。
記:網路的普遍應用,對你的創作帶來什麼影響?
北:網路肯定會對寫作帶來深刻的影響,大概怎麼說都不過分。但我盡力抗拒這種影響。
記:讓時間倒流到1989 年,你的選擇是?
北:當然,1989 年的事件是不幸的。但從長遠來講,正是這一事件讓那麼多人遠走天涯,對中國文化的走向未嘗不是件好事。我們這個古老民族需要有一批人「離家出走」,吃點苦,受點罪,然後才能有所悟。我有幸能在其中。從某種意義上,這是一次歷史性的「遠征」,而「遠征」的目的不是為了戰勝敵人,而是戰勝自己。
舊金山中華文化中心項目主任介紹,北島的詩誦會在該中心3M 多功能室舉行,免費入場,(建議捐贈$5 ), 座位有限,請從速報名並提早到達。 電話:415-986-1822 。

